宋元明清
翟奎凤|坤复说辨:朱子论未发时心之知觉
发表时间:2023-08-11 14:02:59    作者:翟奎凤    来源:《哲学研究》2022年第8期
坤复说辨:朱子论未发时心之知觉

翟奎凤 

作者简介

翟奎凤,安徽亳州人,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、山东大学杰出青年学者。研究主题为“中国哲学经典、范畴及其现代价值”,尤以儒家哲学、周易哲学为特色特长,在先秦哲学、宋明理学、近现代儒学和国学领域有较为深入研究,旁涉道家与佛学。
摘   要:朱子提出心统性情的思想后,强调内心知觉及主敬的工夫贯穿未发、已发。涵养未发的主敬工夫,体现在心中没有具体的思虑内容,但能知觉的心体虚明不昧。朱子在40岁时认为未发时的知觉炯然不昧,相当于复卦一阳初起之象。60岁时,朱子又认为至静时只有能知觉者,而无所知觉者,这相当于坤卦不为无阳之象,而不是复卦之象。一些学者认为晚年朱子否定了其先前以未发为复的看法,转而主张以未发为坤。实际上,在晚年朱子的论说中,以坤为未发与以复为未发都有出现。晚年朱子主张一种动态的未发,此未发有能知觉者,同时有耳目见闻,甚至可以有形体运动。这就把儒家涵养未发的主敬工夫拓展到日常生活中,可以随时随地做工夫。对于朱子未发知觉与坤复关系的问题,中国儒者没有太多关注,但是朝鲜王朝时期的韩国儒者对此争论不休,相关讨论长达二百年之久。

关键词:未发;知觉;坤复;朱子;宋时烈

 
中国哲学发展到宋明理学时期,“知觉”成为一个重要的哲学问题。在先秦经典中,并无“知觉”一词, 但是有意思相近的表述。孟子曾引伊尹的话说:“天之生斯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”(《孟子·万章上》),此“先知”“先觉”可谓是“知觉”一词的先导,北宋程颐对此解释说:“知是知此事,觉是觉此理。”(《二程集》上册,第196页)依程子的解释,此“知”“觉”有知性、理性的意思。《荀子·王制》中说“禽兽有知而无义”,这里的“知”近于狭义的感官“知觉” 。
对于“知觉”问题,北宋张载、二程有所提及,如张载说:“合性与知觉,有心之名”(《正蒙·太和篇》);程颢说:“医家以不认痛痒谓之不仁,人以不知觉不认义理为不仁,譬最近。”(《二程集》上册,第33页)苏季明与程子讨论未发之静时也曾论及知觉问题。但总体上看,他们对“知觉”只是偶有论及,还尚未将其作为一个重要问题来展开讨论。程门弟子对知觉问题有较多关注,如谢良佐常以知觉训仁。朱子在这些论说的基础上,对知觉问题有大量论及。知觉是朱子对人心功能的基本理解,陈来认为“在朱熹哲学中,心的主要意义是指知觉”,而“朱熹所说的‘知觉’应有广狭不同意义。狭义的知觉指人的知觉能力,即精神,也就是能知能觉”,“广义的知觉则不仅指人的知觉能力,而且包括人的具体知觉,即知觉能力的具体运用。作为思维活动,既包括感觉,也包括思维,人的心理活动统被视为‘知觉’”。(见陈来,2010年,第248-249页)朱子哲学中的知觉问题相当复杂,它比现代语境下的知觉一词在内涵上要深刻,在外延上也更为宽泛;它包含了今天所说的感性、知性、觉性,甚至理性精神,既关联着认识论,也关联着修养论、境界论。
陈来先生在《论朱子学“未发之前气不用事”》一文中强调要跳出单纯的问题研究、概念研究,以语词、概念与问题相结合的研究,来开展对朱子哲学与近世东亚理学史的哲学思想研究。(见陈来,2022年)未发知觉问题可以说正是体现了这种语词、概念与问题相结合的研究。朱子40岁时以复卦一阳来复表示未发时知觉不昧,60岁时又以坤卦不为无阳表示知觉不昧。明清以来,中国学界对此少有关注和深究,而朝鲜王朝时期的韩国儒者则围绕此问题展开了长达两百年的争论。

一、未发知觉:复见天地之心

在朱子学体系中,未发、已发说与心统性情的思想紧密关联。朱子心统性情的思想是在张载影响下,同时反复参证程子相关说法的基础上提出的。程颐在《与吕大临论中书》中说:“心一也,有指体而言者(‘寂然不动’是也),有指用而言者(‘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’是也),惟观其所见如何耳。”(《二程集》上册,第609页)这段话对朱子影响很大。心之寂为体为未发,心之感为用为已发,《遗书》卷十八所载程子与苏季明的对话中也论及未发、已发问题。苏季明问喜怒哀乐“未发之时,静时自有一般气象,及至接事时又自别,何也”,程子说:“善观者不如此,却于喜怒哀乐已发之际观之。贤且说静时如何?”苏季明说:“谓之无物则不可,然自有知觉处。”程子回答说:“既有知觉,却是动也,怎生言静?人说‘复其见天地之心’,皆以谓至静能见天地之心,非也。《复》之卦下面一画,便是动也,安得谓之静?”又问“莫是于动上求静否”,程子回答说:“固是,然最难。释氏多言定,圣人便言止。……如人君止于仁,人臣止于敬之类是也。《易》之《艮》言止之义曰:‘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’”(见《二程集》上册,第201页)对这段话的解读,古来颇有争议。从程子的回答来看,他的主张应该是未发之静时没有知觉,因为知觉属于动,他同时认为据复卦之义,见天地之心为动而非静。然而,朱子在1169年己丑之悟确立心统性情思想后,利用程子此说,发挥出一套独特的寂感动静说,并从主敬修养论上以复卦论未发(静中动)、艮卦论已发(动中静)。
在朱子看来,心(知觉)为一身之主,无间于语默动静、未发已发,主敬的工夫皆贯穿于其中。1169年,朱子40岁,他在答张栻的信中说:
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默之间,是以君子之于敬,亦无动静语默而不用其力焉。未发之前,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;已发之际,是敬也又常行于省察之间。方其存也,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,是则静中之动,复之所以“见天地之心”也;及其察也,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,是则动中之静,艮之所以“不获其身,不见其人”也。有以主乎静中之动,是以寂而未尝不感;有以察乎动中之静,是以感而未尝不寂。寂而常感,感而常寂,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21册,第1419页)
存养未发时,思虑未萌(静),但其中知觉不昧(动),此静中之动,可以对应复卦之象,与《复·彖传》所说“复其见天地之心乎”的义理契合。已发省察时,事物纷纠(动),但发而中节、井然有序(静),此动中之静,可以对应艮卦卦象,与《艮·卦辞》“艮其背,不获其身;行其庭,不见其人”之义理契合。心(知觉)主于静中之动,为寂而常感;主于动中之静,为感而常寂。前者为致中的工夫,后者为致和的工夫,仁体周流,中和贯通。朱子认为涵养未发、静养的工夫,并不是佛家闭目静坐、远离事物。朱子在信中还强调其“以复为静中之动者,盖观卦象便自可见。而伊川先生之意似亦如此”(同上,第1420页),他承认此发挥本于程子之意,但也用了“似”字,而没说得那么绝对。实际上,这更多是朱子自己的发挥,程子本意未必或并非如此。
寂而常感,感而常寂,中国佛教典籍也常说“寂而常照”“照而常寂”,两者思想旨趣有相通处。寂感之语出自《易传·系辞上》:“易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”,此“寂然不动”“感而遂通”之寂感说是宋明理学的重要话语,周敦颐在《通书·圣第四》中就说:“寂然不动者,诚也;感而遂通者,神也”;二程在理学讨论中很多地方引用《易传》这段话,而且以寂然不动为未发之中、感而遂通为已发之和。朱子在中和问题上更是大量论及寂感之说。1171年朱子还著有《易寂感说》一文,主张寂感一如,体用一源,寂中有感,感中有寂,无论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,寂感都不能独立存在,但于未发时可以见已发之体,于已发时见其未发之用。
1169年,朱子还写下《程子养观说》《与湖南诸公论中和第一书》《已发未发说》,其中所阐述的思想与上面答张栻所论基本一致。如《程子养观说》中说:“方其未发,必有事焉,是乃所谓静中之知觉,复之所以‘见天地之心’也。及其已发,随事观省,是乃所谓动上求静,艮之所以‘止其所’也。然则静中之动,非敬其孰能形之?动中之静,非敬其孰能察之?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23册,第3269页)静中知觉不昧,即天地之心,此时心性浑融,天地之心在本心显露。
1172年,朱熹在《记〈论性答稿〉后》中又说:
答敬父书所谓复、艮二卦,亦本程子之意,而择之疑思虑未萌者是坤卦事,不应以复当之。予谓此乃《易传》所谓无间可容息处。夫思虑未萌者固坤也,而曰知觉不昧,则复矣。此虽未为有失,而词意有未具。择之之疑虽过,然其察之亦密矣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24册,第3636页)
“敬父”即“敬夫”,“敬夫”是张栻的字。这里朱子明确肯定其论复、艮二卦是“本程子之意”。“择之”即朱子弟子林用中。林用中对以未发知觉为复卦之象表示怀疑,他认为思虑未萌时当是坤卦纯静的状态,不应关联到复卦。朱熹认为,坤、复之间是连续的,没有间隔,静中有动,“知觉不昧”,否则就会沦为佛家没有生气之空寂。朱子这里维护了其未发知觉为复卦的观点,但也表示自己的看法在词意表述上也是有不够贴切之处。邵雍《击壤集·冬至吟》说:“冬至子之半,天心无改移。一阳初起处,万物未生时。玄酒味方淡,大音声正希。此言如不信,更请问庖牺。”(《邵雍集》,第489页)朱子对这首诗很欣赏,认为于此诗可见邵雍有“振古豪杰”之气象。(见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395页)在论复卦时,朱子常结合邵雍这首诗来发挥,如说“冬至方是结算那一阳,冬至以后又渐生成二阳,过一月却成临卦。坤卦之下,初阳已生矣”,“正是及‘子之半’,方成一阳。子之半后,第二阳方生。阳无可尽之理,这个才剥尽,阳当下便生,不曾断续。伊川说这处未分晓,似欠两句在中间,方说得阴剥阳生不相离处。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386-2387页)朱子的意思是,冬至为复卦,不是说这时候一阳才开始生长,而是到冬至时一阳已经生成(坤卦之下,初阳已生),过了冬至,二阳开始生长,渐成临卦。这样来看,剥、复之间不存在坤卦为零的状态,“复之一阳,不是顿然便生,乃是自坤卦中积来……以此便见得天地无休息处。”(同上,第2387页)朱熹认为“伊川说这处未分晓”,又说“只伊川说,欠得几句说渐消渐长之意”(同上,第2386页),在他看来,程颐的表述还未能很好地揭示出这种“不曾断续”“无休息处”的状态。所谓“伊川说”当是指程颐论剥卦上九时所说“剥尽于上,则复生于下”(《二程集》下册,第816页),如此表述按说也并无问题,但容易给人这种误解,即要等到剥卦上爻阳气消尽之后,复卦之一阳才开始生长,如此,逻辑上就存在一种坤卦纯阴为零的状态,而朱子就试图消除这种纯阴之零的状态,强调“坤卦之下,初阳已生”,其间“微微一线路过,因而复发耳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389页)。
朱子强调天地以生物为心,天地之心在春夏秋冬皆有显现,但是在冬至时天地之心显得尤为亲切光鲜:“盖万物生时,此心非不见也,但天地之心悉已布散丛杂,无非此理呈露,倒多了难见。若会看者,能于此观之,则所见无非天地之心矣。惟是复时万物皆未生,只有一个天地之心昭然著见在这里,所以易看也。”(同上,第2391页)坤复之论,是就卦气时令说而言,这有宇宙论色彩,此时天地之心更多通过阳气、生物来表现自己。而朱子论未发之知觉,这是讲主体心性论、修养论,实际上更适合以体用论或寂感说来表述。两者在结构上、性质上有些不相类。

二、坤复俱为未发或复为已发

朱子在以复卦表示静中之动的主敬修养时,多次强调这是本程子之意。1169年,朱熹在《与湖南诸公论中和第一书》中也强调“程子之答苏季明,反复论辨,极于详密,而卒之不过以敬为言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23册,第3131页)。然而,到了60岁作《中庸或问》时,他对程子与苏季明问答这段文献中记录的不少语句的可靠性、真实性产生了强烈怀疑,认为“其答苏季明之后章,记录多失本真,答问不相对值”,“大抵此条最多谬误,盖听他人之问,而从旁窃记,非惟未了答者之意,而亦未悉问者之情,是以致此乱道而误人耳”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6册,第561-562页)这与40岁时的基本肯定态度发生了很大翻转。朱子在《中庸或问》中又说:
其言静时既有知觉,岂可言静?而引《复》以动见天地之心为说,亦不可晓。盖当至静之时,但有能知觉者,而未有所知觉也。故以为“静中有物”则可,而便以“才思即是已发”为比则未可;以为《坤》卦纯阴而不为无阳则可,而便以《复》之一阳已动为比则未可也。(同上,第562页)
这段话不太好理解。回到程颐与苏季明对话的文本来看,程子问苏季明未发之静时如何,苏季明说“谓之无物则不可,然自有知觉处”,程子回答说:“既有知觉,却是动也,怎生言静?”这里《或问》所说“其言静时既有知觉,岂可言静”显然是对程子这句话的转述。既然“有知觉”是“动”,不是未发之静,而程子又“引《复》以动见天地之心为说”,朱子认为这句话语义不可晓。朱子这里把“知觉”分“能知觉”与“所知觉”,认为至静未发时有能知觉者,无所知觉者。程颐认为未发之前“谓之静则可,然静中须有物始得”,朱子这里认为“静中有物”之“物”是“有能知觉者”。“能知觉”没有具体内容,不是“思”,因此有“知觉”不等于有“思”之已发。坤卦纯阴而不为无阳,这是未发之静象,“不为无阳”应该还是指“能知觉者”,为“静中有物”之象。
1197年,朱子68岁时,在《答吕子约》信中表达了与《中庸或问》非常相近的看法:
至静之时,但有能知能觉者,而无所知所觉之事,此于《易》卦为纯坤不为无阳之象。若论复卦,则须以有所知觉者当之,不得合为一说矣。故康节亦云:“一阳初动处,万物未生时。”此至微至妙处,须虚心静虑,方始见得。若怀一点偏主强说意思,即方寸之中先自扰扰矣,何缘能察得彼之同异邪?(《朱子全书》第22册,第2221页)
这里以坤卦纯阴不为无阳,为只有能知觉者而无所知觉者;而复卦为有所知觉者。复之一阳、“有所知觉”是否就是已发不再属于未发呢?似乎可以顺推出此种结论。清代王懋竑就认为朱子“以静中知觉为复”的观点,“后来改之”(见《朱子全书》第27册,第433页);清代陈法也认为朱子据程颐“以静中知觉为复”的观点是“未定之说”,“论复卦则须以有知觉者当之,其义为精矣”。(见陈法,第73页)
朱子《答吕子约》信中仍然引到邵雍《冬至吟》中的“一阳初起处,万物未生时”,那么此句是不是表示已发呢?晚年朱子对此多有论说,他认为“此在贞、元之间,才见孺子入井,未做出恻隐之心时节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395页),复之卦象介于贞与元、无与有之间,“才见”表示目有见,但尚未表现为情感(恻隐)。朱子又说此为“怵惕恻隐方动而未发于外之时”,“欲动未动之间,如怵惕、恻隐于赤子入井之初,方怵惕、恻隐而未成怵惕、恻隐之时”。(同上,第2395-2396页)这些也基本上都是朱子60岁以后的语录,就此而言,复卦“一阳初动,万物未生”“欲动未动之间”仍属于未发,此时有知觉对象,但无情感(喜怒哀乐)表现。1191年,陈淳在与朱子的信中说:“静中之知觉,伊川以复言之,乃其未发者也。然先生《复卦赞》曰:‘生意闯然,具此全美。’又曰:‘有茁其萌,有恻其隐。’又似有生意,何也?常思之,群阴固蔽之中,一阳之萌,生生之心就本位上已略萌出其端,但未到发达出于外耳。是所谓闯然者,在人则为万事沉寂之际,其中虚灵知觉,有活物者存,即此便是仁者生生之心,就生体已微露出其端矣,但未到感动出于外耳。是所谓有茁其萌者,与伊川说无异。恻隐则又在茁萌已后,乃已发见处,达而为恻隐也。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23册,第2746页)就此而言,陈淳似未注意到《中庸或问》中朱子对程子以复言静中知觉的质疑。总体上看,他对复卦与未发知觉、生生之心的诠释,及以“茁萌”为“未到发达出于外”、“恻隐”为已发的讲法也本于朱子之说。朱子在回信中没有直接否定以复卦论未发知觉,但说“茁萌恻隐,却是正指初发处”(同上,第2747页),似又以复卦一阳为已发。看来,此问题非常微妙难辨。
在《中庸或问》论及未发与坤复关系的语境中,朱子强调:“盖未发之时,但为未有喜怒哀乐之偏耳,若其目之有见,耳之有闻,则当愈益精明而不可乱,岂若心不在焉,而遂废耳目之用哉?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6册,第562页)“未发”是指没有喜怒哀乐,但可以有见闻。1197年在《答吕子约》信中,朱子也强调未发时无喜怒哀乐,但耳有闻、目有见、心有知。他说:
盖心之有知与耳之有闻、目之有见为一等时节,虽未发而未尝无;心之有思乃与耳之有听、目之有视为一等时节,一有此则不得为未发。故程子以有思为已发则可,而记者以无见无闻为未发则不可。若苦未信,则请更以程子之言证之。如称许渤持敬,而注其下云:“曷尝有如此圣人?”又每力诋坐禅入定之非,此言皆何谓邪?若必以未发之时无所见闻,则又安可讥许渤而非入定哉?此“未发”“已发”之辨也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22册,第2223页)
若必以未有见闻为未发处,则只是一种神识昏昧底人,睡未足时被人惊觉,顷刻之间,不识四到时节,有此气象。圣贤之心湛然渊静、聪明洞彻,决不如此。若必如此,则《洪范》五事当云貌曰僵,言曰哑,视曰盲,听曰聋,思曰塞乃为得其性,而致知居敬费尽工夫,却只养得成一枚痴呆罔两汉矣。(同上,第2235页)
朱子这里对“知”与“思”、“闻”与“听”、“见”与“视”作了区分,有知、有闻、有见而无喜怒哀乐,这也属于未发,此时知觉不昧,虽有见闻但不着于外在事物,此时理气、心性是浑融的。而一旦心有思、目有视、耳有听则属于已发,此时意识有具体对象性,着于外,有主客二分性。《二程遗书》卷三载:“许渤与其子隔一窗而寝,乃不闻其子读书与不读书。先生谓:‘此人持敬如此。’(曷尝有如此圣人)”(《二程集》上册,第65页)朱子认为此种所谓不见不闻之修养,貌似持敬,实际上是痴呆汉。朱子这里对佛家坐禅入定予以批评,言下之意是绝不能将其作为儒家常规的涵养未发的修养工夫。《尚书·洪范》“五事”指“貌曰恭,言曰从,视曰明,听曰聪,思曰睿”,朱子反用其义,意思是如果认为未发一定是未有见闻,那么,人的心知耳目功能就会钝化。儒家持敬涵养未发的修养工夫会使耳目之用更加精明,而不是相反。朱子还批评吕子约“硬说‘寂然不动’是耳无闻,目无见,心无思虑,至此方是工夫极至处”,认为他“至死不晓,不知人如何如此不通”。(见《朱子全书》第18册,第3857-3858页)那么,此种有见闻而无喜怒哀乐的未发,如果配合卦象的话,是坤卦、复卦还是别的卦象合适呢?显然,坤卦只有能知觉而无所知觉,应不属于此种未发。如果比附的话,应该是复卦。朱子也未如此明说,但古朝鲜的一些儒者就将此有“动”的未发比为复卦。
在《中庸或问》《答吕子约》信中,朱子实际上也未明确说复卦一阳之动就是已发之象。而且他晚年仍有以复卦为未发的不少言论。在陈淳所记朱子60岁以后的一条语录中,朱子评论程颐“既有知觉,却是动”的观点时说:“未发之前,须常恁地醒,不是瞑然不省。若瞑然不省,则道理何在?成甚么‘大本’?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7册,第3246页)“醒”即不昏聩,朱子也借用佛家“常惺惺”来讲内心清醒的状态。常醒也是一种知觉,知觉为动,但是朱子认为“知觉虽是动,不害其为未动”,“下面说‘复见天地之心’,说得好。复一阳生,岂不是动”。(同上)当学生以“一阳虽动,然未发生万物”来理解未发知觉之动“不害其为未动”时,朱子还对此表示了肯定。(见同上)
朱子于68岁论静时存养、动时省察时仍说“其静时,思虑未萌,知觉不昧,乃《复》所谓‘见天地之心’,静中之动也。其动时,发皆中节,止于其则,乃《艮》之‘不获其身,不见其人’,动中之静也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049页),这与1169年答张栻信中的表述完全一致。朱子还说:
伊川言“一阳复于下,乃天地生物之心”一段,盖谓天地以生生为德。自“元亨利贞”乃生物之心也。但其静而复,乃未发之体;动而通焉,则已发之用。一阳来复,其始生甚微,固若静矣,然其实动之机,其势日长,而万物莫不资始焉。此天命流行之初,造化发育之始,天地生生不已之心于是而可见也。若其静而未发,则此之心体虽无所不在,然却有未发见处。此程子所以以“动之端”为天地之心,亦举用以该其体尔。(同上,第2392-2393页)
这条材料为程端蒙所录,也是在朱子50岁之后。这也是以未发为复,未发之体可谓生生之仁体。因此,我们又很难说朱子晚年因主张以坤为未发,就放弃了复为未发说。于此,可见朱子学一些问题的复杂性。朱子对这些不同说法并没有作统一明确的解释。

三、朝鲜王朝时期的儒者论坤复与未发知觉

未发为坤还是为复,这在中国明清儒学史上并未引起太多讨论,然而朝鲜王朝时期的儒者却对此问题展开了长达两百年的争论。朝鲜王朝中期大儒宋时烈(1607-1689年)较早关注到朱子学的这一问题,他对朱子未发知觉坤复之说有反复讨论,观点也多次变化,田愚艮斋认为其主张“盖四变而后始定焉”(田愚,第241页)。
1639年7月,宋时烈在答权思诚的信中说:“朱子之意,固以未发含已动而言也。然非谓必待其已动而后为未发也。虽是已动,固无害于为未发也。此盖动静相含、阴阳互藏之理也。大抵未有闻见,而但有能闻见者,是坤不能无阳之象也。已有闻见而未有喜怒者,是阳著穷泉而寒威闭野之象也。既有闻见而喜怒已形者,‘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’之象也。”(宋时烈,第109册,第252-253页)宋时烈以能知能觉、未有闻见为坤卦不能无阳之象,以“已有闻见而未有喜怒者”为复卦之象,两者均为未发,而有闻见喜怒为已发。同年10月,宋时烈在答权思诚的信中也强调:“盖《或问》固以至静之中,未有知觉而但有能知觉者配纯坤矣。然未有思虑而但有知觉者,固可以配复,而同为未发之境界矣”。(同上,第254页)这里“有知觉者”当指有见闻,“未有思虑”即“未有喜怒”,宋时烈以此为复卦所表示的未发之义。这是第一变。
1642年在答权思诚的信中,宋时烈又改变了看法:“坤复俱属未发,朱子屡言之。至于所记《论性答稿》,自谓论定之后,而其说亦然。但《中庸或问》则不如此。当以《中庸》为正者,泰叔说,似得之。”(同上,第257页)这里宋时烈倾向以《中庸或问》未发为坤为定论,认同“泰叔”(金克亨)的说法,但宋时烈此时也似乎并未认为晚年朱子以复卦为已发。这是第二变。
但是1678年宋时烈在答尹拯的信中,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看法,以坤复俱属未发,他说:“坤与复,虽有阳气未动已动之殊,而俱在大冬之中;心虽有未有知觉、已有知觉之别,而皆不涉于喜怒,故俱在未发之前。然细分之,则但有能知觉而未有所知觉,正如坤卦不为无阳而犹未至于一阳初动,故于《中庸或问》属之于坤。至于已有知觉则稍有动底苗脉,故属之于复。然皆未涉于喜怒,故均谓之未发。”(宋时烈,第112册,第23-24页)这是第三变。与1639年的说法相比,表述上略有不同的是,这里未发之复不说“无思”“无喜怒”,而说“稍有动底苗脉”。“苗脉”为未发之说也本于朱子所说:“湛然清明时,此固是仁义礼智统会处。今人说仁,多是把做空洞底物看,却不得。当此之时,仁义礼智之苗脉已在里许,只是未发动。及有个合亲爱底事来,便发出恻隐之心;有个可厌恶底事来,便发出羞恶之心。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1916页)可见,“苗脉”之说在朱子这个语境中为未发之义。
第四变见于宋时烈去世前几年仍在修订的《朱子大全札疑》,其中说“《或问》之说似是晚年定论也”(见任靖周,第536页),这又回到以《中庸或问》为代表的未发知觉为坤说。任靖周认为宋时烈《札疑》“以《或问》为正,而以复属已发,乃尤老(宋时烈)晩年正论也”(同上);田愚艮斋也强调,《朱子大全札疑》“乃尤翁(宋时烈)用了许多精力,费了许多岁月,而与黄江三洲群贤,合并而修改之者矣,则非一时书牍之比,已明甚,而其取舍疑信之间,其说又如彼,则又岂可与尹书之坤复并言者合而同之,打作一片也乎?”(田愚,第242页)他们都以《札疑》代表了宋时烈在未发知觉问题上的晚年定论。但是《札疑》中宋时烈也只是认为《或问》以坤为未发似为晚年定论,并未认为晚年朱子以复卦为已发之象。
宋时烈的观点引发了韩国儒者对此问题的持续关注。其后,韩元震(1682-1751年)、任靖周(1727-1796年)、南汉朝(1744-1809年)、田愚(1841-1922年)等对此都有专门讨论。1714年,韩元震在《答蔡君范》的信中说:“《或问》与《答吕书》皆以能知觉与静中有物与坤卦不为无阳者为一事,以所知觉与‘才思即是已发’与复之一阳已动者为一事,则其能知觉与所知觉者,相对为寂感,而坤复之不容并拟于未发者,斯亦可见矣”。(韩元震,第128-129页)韩元震认为只有能知觉为未发,有所知觉为已发,相应地坤为未发、复为已发。韩元震又说:“大抵复之下面一阳已动,万化胚胎,百物萌芽,故先生诗曰‘忽然半夜一声雷,万户千门次第开’,此果至虚至静中气象耶?况天地生物之心既有可见于复,则人心本然之妙,亦可见于复矣。一阳初动而生意蓊然可见,一念初萌而善端蔼然可见,此皆以动之端可见也。若于未发之时至虚至静之中,则鉴空衡平之体,虽鬼神有莫能窥其际者矣。夫何端倪之可见哉?既无可见,则不可谓复矣。才有所可见,则便不得为未发矣。复之与未发,不容相配者,亦已明矣”。(韩元震,第130-131页)这里引到朱子《答袁机仲》之诗“忽然半夜一声雷,万户千门次第开。若识无心涵有象,许君亲见伏羲来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21册,第1668页),这首诗约作于朱子57岁时,从诗句来看应也是以复卦为未发。而韩元震这里以复之一阳初动为一念初萌、善端可见之已发之象。他据朱子《中庸或问》与《答吕子约书》中的观点,以未发之能知能觉为坤卦不为无阳之象。“鉴空衡平”之说见于《大学或问》,朱子认为未发特征是湛然虚明、鉴空衡平,为虚静空明之象,韩元震以之为坤卦之象。实际上,坤有虚静之象,但光明之象并不明显,以坤不为无阳来论其光明有些曲折。韩元震也指出,朱子“前以复当之,后以坤当之者,亦只是用卦爻不同,其论静中知觉则初晩一也。前说虽若有未尽者,乃在卦爻上,不在心体上矣。此又学者之所不可不知也”(韩元震,第129页)。这个说法有跳出坤复之争、抓住问题实质的意思,实质就是未发时心体知觉不昧,在复卦以一阳表示不昧,在坤卦以不为无阳来表示。
任靖周在《坤复说源流考》一文中详细列举了程子、朱子、宋时烈论及此问题的关键文献,并作了评析,最后说:“晦翁之以未发属复者,盖由于误看苏季明问答而推演之过也。尤老(宋时烈)之以坤复并属未发,而以未发为有两项地头者,亦由于过推陈安卿问答而欲合于《庸问》也。然两先生晩年定论,又如是之明,而后学尚有欲以晦、尤前后说合作一义,盖考之未详之过也。”(任靖周,第536页)任靖周主张将未发知觉为坤作为朱子晚年定论,反对视坤复俱为未发。
南汉朝有《坤复说记疑》一文,他认为坤复两说可以并存不悖,各有其义。以未发知觉为坤时,“盖以心之寂感,分配阴阳之动静,则寂然之中,但有能知觉,而未有所知觉,固以坤卦纯阴不为无阳者当之,而复则当为有所知觉之譬矣”(南汉朝,第385页);而以复卦为未发之象,则“思虑未萌,即复上面阴静之象也;知觉不昧,即下面阳动之象也。若坤则只是静而已,不见动之端,只是虚而已,未有象之兆焉,亦何所取而为存主不昏昧之证哉?”(同上,第385-386页)在存养之义中,复与艮相对,不与坤对,他说:“存养之工,静而有主。省察之工,动而有节。存者,主静而兼乎动也;察者,主动而兼乎静也。观于复之以艮为对,则复之不以时分言者,可知两义之各有攸当,而两说之不可合一,亦明矣”。(同上,第386-387页)“不以时分言”是从存养的角度来论,这时复与艮对,复为静中有动(上卦为坤为静,下卦为震为动象征知觉不昧),艮为动中有静。南汉朝还认为“论存养之工而引复为言,其言虽本于程子,而其意则朱子实自取之矣”(同上,第387页),在他看来,以复艮论存养与省察之工,这是朱子借用程子的话语来表述自己的思想。
田愚艮斋有《坤复说辨》《坤复说再辨》两篇小文讨论此问题,两文集中批判了李世渊(1801-1871年)以坤复俱属未发的观点,他说:“李公既误认《或问》‘所知觉’者,为未发前所有之物,则须以但有‘能知觉’者为至静,以有所知觉者为静,而同谓之未发。此静与至静之辨所由起也”(田愚,第245页),“李公之失于照勘者有二焉,以《或问》‘所知觉’为未发前事,一误也。以吕书‘心之有知’,合于《或问》‘所知觉’之说,而比之于复卦,二误也。此其所以合朱、宋前后异同之论,而作一义看也”(同上,第245-246页)。李世渊在宋时烈以坤复俱为未发的基础上作了推演,以坤卦但有能知觉而无所知觉为“至静”,以复卦有能知觉、所知觉而无思虑喜怒为一般的“静”。艮斋认为李世渊把朱子答吕子约信中所说“心之有知”与《中庸或问》“所知觉”混同了,又批评他把其中的“所知觉”视为未发。其实,李世渊之“所知觉”应该包括朱子所说能知觉、有见闻,但无思虑喜怒,此视为未发也未尝不可。田愚艮斋坚持以复卦一阳已动为已发之象,以《中庸或问》主坤说代表朱子未发知觉之定论,他说:“今此一阳之动,已是动之端,非直为动意而已,而可以拟于未发之静乎?大抵坤复之间,是一阴一阳动静之大分(复之一阳始生,正濂翁所谓静极复动者也),不可与静中有动、动中有静合作一处说”。(同上,第242页)
从17世纪到19世纪两百年的时间里,朝鲜儒者在朱子知觉未发与坤复关系问题上有持续争论。这些热烈讨论在中国儒学界没有出现,王懋竑、陈法虽然也注意到朱子在此问题上的前后之异,但简单地以未发为复为未定之论,没有作进一步深入的分析。上面我们所论朝鲜王朝时期的这些大儒,宋时烈是最为著名的,他一生中对此问题反复论及,其分析也是深刻的。李世渊在宋时烈的基础上,以坤为至静、复为静,也颇有启发意义。

四、余论

 
现代新儒家牟宗三力主朱子未发知觉为复之论,他批评王懋竑说:“其所谓‘后来改之’,不知如何改法。王氏亦未指出见于何处何文。吾愧未能遍查朱子书”。(牟宗三,下册,第154页)显然,牟宗三未注意到《中庸或问》及答吕子约信中朱子以未发为坤的说法,也未注意到朝鲜儒者关于此问题的复杂讨论。牟宗三认为以未发为复,“并无未安处”,他认为静中未发知觉为复卦之象,“此‘动’是克就心体自身之灵昭不昧说,不就动时之动说”,“静则见天地之心渊然呈现而灵昭不昧”。(同上,第155页)牟宗三此“不就动时之动说”颇似南汉朝所强调的“不以时分言”,颇有精义,但是总体上看,牟宗三没有注意到朱子论未发知觉与坤复关系的复杂性。
实际上,为坤为复,也只是一种“取类比象”的思维方法和论说方式,这种取象和类比有其恰当处,也难免会有不恰当处。我们可以跳出这些纠纷,得其意而忘其象。诚如韩国儒者韩元震所论,未发为复、为坤,只是卦爻不同,强调静中有知觉、知觉不昧,这是朱子明确而一贯的观点。不过就爻象而言,以坤卦为未发,以“不为无阳”来表示知觉不昧,略有曲折隐晦;而以复卦为未发,以一阳表示知觉不昧与天地之心,应该说更为明朗,更有思想意味。以“复”论修养源远流长,不少理学家都很重视复卦的修养论意义,周敦颐《通书·诚上第一》说“利贞,诚之复”,《复第三十二》说“诚心,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”。程颐也说:“复者反本也,本有而去之,今来复乃见天地之心也,乃天理也”(《二程集》上册,第404页);“当安静以养其阳”(《二程集》下册,第819页)。程颐论复卦初爻“不远复”时说:“复者,阳反来复也。阳,君子之道,故复为反善之义”,“不远而复者,君子所以修其身之道也。学问之道无他也,唯其知不善则速改以从善而已”。(同上,第819-820页)朱熹早年的老师刘子翚特别重视复卦初爻爻辞“不远复”所蕴含的心性修养意义(识体归仁、制情复性),这一点也影响到朱子。(参见王利民,第56页)朱子一生有《复卦赞》《答袁机仲》《斋居感兴诗》等多首诗作以复卦为主题。在朱子,以复卦论修养有两种意义,他说:“复有两样,有善恶之复,有动静之复”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398页)未发时寂然不动,知觉不昧,本心中天心显露,有生意、活性、灵性,有光明,此静中动,这是以动静言。以善恶言,“众人物欲昏蔽,便是恶底心;及其复也,然后本然之善心可见”(同上,第2397页),“上五阴,下一阳,是当沉迷蔽锢之时,忽然一夕省觉,便是阳动处”(同上,第2393页)。“不远复”更多是从善恶的角度来论,复是回归本心、仁心。实际上,全面来看,复卦的修养义有三个层面:一是阴阳消长,二是动静寂感,三是善恶是非。朱子的未发知觉修养论主要是在动静寂感的层面,此时复(静中动)与艮(动中静)相对,但因林用中之问,朱子又关联到坤卦,这就牵涉到阴阳消长的宇宙论问题,主体修养论与宇宙四时关联到一起,就会使问题变得复杂。
朱子反复陈说未发之静不是昏沉,不能瞌睡,他认为程子“静中有物”是强调“静时那道理自在,却不是块然如死底物也”,认为“静中有物”是“太极”。(见《朱子全书》第17册,第3247页)可见,知觉不昧、道理、太极是贯通的,此时心性浑融。69岁时,朱子在答孙敬甫的信中说:“人之一心,本自光明,不是死物,所谓存养,非有安排造作,只是不动著他,即此知觉炯然不昧,但无喜怒哀乐之偏、思虑云为之扰耳。当此之时,何尝不静,不可必待冥然都无知觉,然后谓之静也。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23册,第3066页)本心为光明之体、不熄之火光,思虑云为如风,火光在风吹中会摇曳不定,未发时无思无虑,没有风的扰动,本心知觉则“炯然不昧”,此时本心与天地之心、心灵与天地灵明合一。
朱子以坤、复论未发,一定意义上受卦气说、邵雍易学影响很大。这是从卦气、四时节气的角度来说的,是一种类似宇宙论的说法。朱子晚年在论复卦时,多次说到邵雍与周敦颐、程颐思想之不同。在朱子看来,邵雍多举复卦为说,“于那阴阳相接处看得分晓”,“常要说阴阳之间、动静之间”,“说个循环底道理”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395-2396页)而周敦颐强调“无极而太极”“五行一阴阳,阴阳一太极”,程子强调“体用一源,显微无间”,可谓“体用、动静互换无极”。(同上,第2396页)朱子认为邵雍“不似周子、程子说得活”“如此周遍”,“指消息动静之间,便有方了,不似二先生”。(同上)邵雍易学宇宙论思想浓厚,而周敦颐特别是程颐立足的是体用论。就心性修养而言,显然体用论更为合适,故朱子还是更为倾心程颐的思想。而从体用论的角度论未发、已发,对于朱子学而言,更为契合的话语其实是《易传》“寂感”之说。寂然不动、未发可以指性理,也可以指本心,这是心性本体,就本体而言,“众人之心,莫不有未发时,亦莫不有已发时,不以老稚贤愚而有别也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6册,第561页),“‘寂然不动’,众人皆有是心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7册,第3179页);但就现实而言,未发又不是人人能做到的,“盖众人虽具此心,未发时已自汩乱了,思虑纷扰,梦寐颠倒,曾无操存之道”(同上)。对众人而言,通过主敬而涵养未发,可以去体会湛然虚明、鉴空衡平的境界,随着未发修养工夫的深入,其发而中节之用越来越纯熟,最终可以做到即寂即感,寂感一如(“体用动静,互换无极”)。朱子认为未发之中“只是思虑未萌,无纤毫私欲,自然无所偏倚。所谓‘寂然不动’,此之谓中。然不是截然作二截,如僧家块然之谓。只是这个心自有那未发时节,自有那已发时节。谓如此事未萌于思虑要做时,须便是中是体。及发于思了,如此做而得其当时,便是和是用,只管夹杂相衮。若以为截然有一时是未发时,一时是已发时,亦不成道理。今学者或谓每日将半日来静做工夫,即是有此病也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039页),这也是寂而常感、感而常寂的意思,这是很高的一种工夫境界。朱子强调“寂,含活意,感则便动,不只是昏然不省也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7册,第3246页),否则,如果“其未发时,只是块然如顽石相似,劈斫不开,发来便只是那乖底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6册,第2039页),这也是强调寂然之中,灵明不昧,而不是死寂。
朱子并不绝对排斥闭目静坐的修养工夫,他本身对类似佛道之静坐有一定研究甚至亲身实践(参见吴震),但总体上看他对静坐持谨慎态度,还是强调要与佛道划清界限,不能将其作为儒家涵养未发的主要修养工夫。朱子之涵养未发,大致可以有以下三个层面:一、心有知,目无见,耳无闻,类似佛道之闭目静坐,朱子也强调“始学工夫,须是静坐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4册,第379页),但此时“虽是耳无闻,目无见,然须是常有个主宰执持底在这里,始得。不是一向放倒,又不是一向空寂了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7册,第3245页),“主宰”即静坐时知觉不昧,不能打瞌睡;二、心有知,目有见,耳有闻,这是一种有儒家特色的“静坐”,朱子说:“若见个物事心里不喜不怒,有何干涉?”“一似闲,如何谓之已发?”(同上)此种涵养未发的工夫,身心放松,有见闻,但不着于具体事情和物象,无喜怒哀乐之情绪;三、心有知,耳目有闻见,形体可以运动,朱子说“喜怒哀乐未发,只是这心未发耳。其手足运动,自是形体如此”(《朱子全书》第14册,第221页),此时应是身心合一,心也不着于外在事物。可见,朱子所理解的未发、静坐可以很宽泛。他还说:“静坐非是要如坐禅入定,断绝思虑。只收敛此心,莫令走作闲思虑,则此心湛然无事,自然专一。及其有事,则随事而应;事已,则复湛然矣”,“也不必要似禅和子样去坐禅,方为静坐,但只令放教意思静便了”。(《朱子全书》第14册,第379页)可见,朱子所谓的“静坐”是可以较为随意的,身心自然放松,内心清明闲适,不考虑具体事情,寂感自如。这样就把儒家涵养未发的修养工夫拓展到日常生活中,时时处处都可以做工夫。
鉴于朱子文献的复杂性,他本人也未对此作统一解释,未发为复、为坤可谓各有道理。顺着朱子学理路作演绎,诚如韩儒宋时烈、李世渊所论,坤复可以俱为未发,而复卦之未发,可以包括见闻觉知甚至形体运动。未发时内心的状态特征是知觉不昧,湛然虚明,无喜怒哀乐、敬畏、戒慎恐惧。朱子曾说“未发之前,气不用事”(见真德秀,第47页),“气不用事”,就心上说,一方面表明无喜怒哀乐情绪发动,另一方面也表明,本心之湛然、虚明对气有超越性,此时人心与天地生生之心、心性理贯通浑融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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